陆文夫（注①）在1956年10月号《萌芽》文学丛刊上发表的《小巷深处》，是一篇引人注目的短篇小说，发表之后曾引起一阵轰动。中国作协将其收入《1956年短篇小说选》。到了1957年春天，江苏省文联成立专业创作组，陆文夫（右图）就因此被调到南京去当专业作家了。

 　　这篇小说发表至今已有51年，它像一株不朽的树木，花开花落，“凋谢”后又“重放”，顽强地活在读者面前。陆文夫虽然后来以《献身》、《围墙》、《小贩世家》、《美食家》而成为为数不多的四次荣获全国年度中短篇小说奖的著名作家，但也难掩早年成名作的光芒。江苏省作协原党组书记、副主席海笑先生曾说：“当我读到陆文夫的短篇小说《小巷深处》时，我就爱不释手。……我对比了他的作品，马上就得出了结论，他的《小巷深处》才是阳春白雪，而我的《师徒合同》不过是下里巴人啊！从此，我记住了陆文夫，觉得他真聪明、敏感、才智过人。（注②）

这篇小说的过人之处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一、真实与失真的激烈碰撞

　　《小巷深处》写的是妓女徐文霞的新生和爱情的波折。陆文夫写这篇小说时在《新苏州报》当新闻记者，多次采访过为收容和改造妓女而设立的生产教养院。他收集过很多材料，还拍过许多照片，包括徐文霞打腰鼓的倩影。小说中的人和事都是有根有据的。在生产教养院结束之后，陆文夫想找徐文霞报道她的新生活。徐文霞一见到他便面无人色，把他堵在她家大门外面，悄悄告诉他，她的婆婆和邻里都不知道她是曾经做过妓女的。可以断言，不仅“这一个”，天下所有的徐文霞都不会承认作家所写的徐文霞是真实的。徐文霞心灵上的创伤难以愈合，主要来自根深蒂固的社会和道德的偏见。即使到了今天，如果有谁说某某老太婆曾经做过妓女的话，这个老太婆也会和人家拼命的，老太婆的后人说不定也会因此而低人三分。时下，像鲫鱼一样满街游荡的坐台女、敲背女，不是也要异地任职吗？在特定的场合，陆文夫的《小巷深处》肯定是“失真”的。然而，她们越说“失真”，恰恰说明它越真实。生活的真实是全面联系并不断变化的客观现实的整体，个别人肯定也好，否定也好，无关紧要。艺术的真实是以生活真实为基础，通过概括、集中、提炼创造出来的艺术形象，表现出社会生活某些方面的本质和规律性。陆文夫《小巷深处》里的妓女徐文霞是一个人，更是一种现象，在她身上，显示出环境影响、表里差异、可塑可逆等本质特征，为人们打开了深化认识的窗口。从生活真实到艺术真实，需要很深的制作功夫。表面感觉上的失真与隐性的真实激烈碰撞，更加耐人寻味。

　　就读者与小说而言，痛苦的现象与愉快的体验交织，姿势和它所表现的东西之间的关系是象征性的，这是一种移情作用（注③）。徐文霞的苦恼和绝望使我们感到不舒服，这个事实却不妨碍我们对徐文霞的苦恼和绝望的总的体验是愉快的。由于这种体验中所包含的心灵的丰富、开拓和提高，体验到的徐文霞的痛苦不是实在的自我，而是观照的或观念性的自我。任何种类的器官感觉都不以任何方式闯入审美的观照和欣赏。按照审美观照的本质，这些器官感觉应该排斥出去。移情作用所指的就不是一种身体感觉，而是把自己“感”到审美对象里面去。审美欣赏的原因就在于我自己，或自我，也就是“看到”对立的对象而感到欢乐或愉快的那个自我。自我的知觉和心理活动二者形成一个不可分裂的活动。对这个关系的意识就是对一个对象所产生的快感的意识。读者在阅读时感知并产生快感，就能使作品魅力无穷，经久不衰。

　　二、少女爱情波折与时代变化的巧妙结合

　　《小巷深处》重视人的地位和价值，写的是人道主义。马克思主义认为，人性是人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的统一，它不是抽象的，而是现实的、具体的。一定的社会关系是形成人性的决定性因素。徐文霞是个文静而聪明的姑娘，在她16岁的时候，被迫沦为娼妓。解放后，她被党救出了火坑，成为一名纺织工人。由于旧社会给予她心灵的严重创伤，使她对爱情和家庭连想都不敢想。青年技术员张俊向他求爱，过去侮辱过她的资本家朱国魂对她进行敲诈和破坏，正义与邪恶斗争的结果是她冲破障碍，得到了幸福。徐文霞能有美好的归宿，故然有她个人的勇敢以及张俊的真诚，但更重要的是社会大环境的变化。共产党把她从妓女院领到了生产教养院，又把她从生产教养院领到了纺织厂，成了工人阶级的一员。党和国家果断取缔妓女院，打击卖淫嫖娼行为，这就从大的方面为徐文霞的新生铺了路搭了桥。新社会的阳光和春风，催开了多少爱情的花朵，真是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小巷深处》虽写的是小人物的生活，但由于使其融入了特定的社会大环境，活动天地就广阔许多。它把一个不幸少女感情上的波折和新旧社会的变化巧妙结合，这比那些用爱情故事图解政治概念的作品要更加感人。

　　也许有人要说，《小巷深处》在“文革”前有一定的正面意义，肯定了新社会的作用，可现在已经过时，徐文霞的女儿又重操旧业变成“鬼”了。不可否认，近几年，明妓暗娼又冒了出来，特别是大大小小的洗浴中心，洗头房、KTV包房，有些所谓“敲大背”的，就是万人可夫的妓女，打工妹中因生活所迫充当暗娼的也为数不少。对此，我们应该警觉，但不能因此贬低《小巷深处》的思想性。妓女现象沉渣泛起，是多方面的因素造成的，主要是由于西方腐朽文化的侵袭、男权主义的抬头等。解决这些问题，解放初期靠党的领导，靠社会制度的作用，当前和今后还得继续如此。我们党能够解救徐文霞，也一定能够解救徐文霞的女儿们。《小巷深处》今天仍有强烈的震撼作用。阅读《小巷深处》，对比现在的卖淫嫖娼现象，人们不禁会呼吁并践行：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美德、加快发展经济、扩大就业尤其是克服就业性别歧视、加大扫黄力度，文艺作品的引领作用就清晰地显现出来。

　　三、心灵美与环境美的交相辉映

　　文学与苏州的美景合成了一种针剂，把那艺术的基因注进了陆文夫的身体里。一旦受到某种刺激，它会立即血液沸腾。

　　对陆文夫的刺激，有苏州天堂般的美景：塔影、波光、石桥、古庙、河房，满园的萤火飞舞，鲤鱼在荷叶下面唼喋；也有屋檐下冻死的饥民，瘦骨嶙峋的黄包车夫、被侮辱蹂躏的青楼女子。年轻时的陆文夫愤世嫉俗，忧国忧民，要去拯救劳苦大众于水深火热之中，要为那位曾经卖身为娼的女工去追求幸福的人生，要去教化那些痛苦的灵魂。当他在艺术的幻想中拼命搜索人物踪影时，那客观的存在就把他的各种现象吸附过去，让天马行空的艺术想象找到一处歇脚的地方。他找到了什么呢？找到了妓女美好的心灵。陆文夫对社会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后，觉得苏州不是样样都好。然而，当他发现了妓女也有美好的心灵这一新大陆后，他笔下的苏州又几乎处处都美。正如陆文夫自己所说，如果《小巷深处》写得美的话，得归功于苏州。苏州的姑娘长得美，园林美，小巷也有一种深邃而宁静的美。心灵美与环境美交相辉映，那就是美上加美了。徐文霞的心灵美，在《小巷深处》里有生动的描写（注④）当青年技术员张俊向她表白爱情时，徐文霞非常激动，但一提到自己的身世，又极力控制自己的情思。小说通过人物复杂的心理活动，写出了徐文霞对爱情严肃、慎重的态度和为他人着想的精神，将这个少女纯洁的心灵呈现在读者面前。这在当时大写英雄主义的年代，是要多么足的勇气啊！由此可见，真正的作家都是思想的勇士，真正的作家都是心灵的巨匠。前些时候，报纸上曾报道一个贪官将一个曾经坐过台的女子提拔为某机关部门的负责人，不少人不可思议，觉得坐台女当负责人太滑稽可笑。其实，贪官是可恶的，坐台女就不一定一坐成千古罪。那些讥笑坐台女的，正是由于没有弄懂人是可以转化的道理。人有人性和兽性的两面性，人性和兽性仅有一步之遥而已。陆文夫弄懂了这个道理，所以，他比一般人更早、更准地看到了妓女由“鬼”变成“人”的过程，写出了不朽的作品，给人永远的启迪。

　　陆文夫的创作动机美、文笔美，苏州的景物美，徐文霞的心灵美，美到一块儿了。然而，不能不提的还有标题美。“小巷深处”这四个字，是从陆游的诗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注⑤）中衍变而来的。苏州的小巷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内确有红杏伸出墙外，卖花女的叫声十分动听。陆游的诗篇、苏州的景物，加上陆文夫的灵性，产生了“小巷深处”这个标题。“小巷深处”这四个字确实很美，现在已经成了常用词了，文学小巷现象夺人眼球，小巷典型人物栩栩如生，苏州小巷里的大作家陆文夫更是驰名中外。

　　（陆进富：泰兴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文联主席）

　　注：①陆文夫，1928年3月—2005年7月，出生于泰兴市七圩镇，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

　　②海笑，原为江苏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见王蒙等著《永远的陆文夫》P 33页，上海远东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

　　③见《移情作用、内摹仿和器官感觉》，里普斯著，《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中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8月第1版P 471页。

　　④见《小巷深处》，《陆文夫文集》第3卷，古吴轩出版社，2006年7月第1版，P 7页。

　　⑤见《临安春雨初霁》、《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年12第1版，P 97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