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潮落，涛声依旧，但是，江苏泰兴城内最大最古的“茅府”，而今是荡然无存，了无痕迹。在旧时的《泰兴县志》和现代的“泰兴文史资料”中，也是一片空白。既然这个古宅是全县之最，而它的主人茅誧又是明朝初叶朱洪武皇帝身边的御史，一生忠心耿耿，辅佐朝政。朱元璋特别器重他，为何天不永年，短命而亡呢？因为“茅府”是我的衣胞之地，耳闻目睹所及对茅誧不幸的身世，及其府第均耳熟能详。有必要挖掘整理出来，对泰兴文史起到应有的“拾遗补阙”作用。否则，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无“只抓芝麻丢掉西瓜”之嫌，这是愧对前人和后昆的。现将有关茅誧的生平史略以及其住地、墓地、祠堂等情况，叙述于后，实有必要。

    （一）茅誧其人其事

    茅誧（1340－1402年），字大方，泰兴镇人。他自幼受到良好的家学传授，年轻时就“为人敦大和睦，不谄不亢，博学能诗文”，才华出众，节操超人，享有盛名。二十岁时谒孟子庙，作《庙祠》诗：“邹县城东有旧祠，岩岩气象表容仪，母贤昔著三迁教，子圣今为百世师。堂上竟陈新俎豆，壁间还挂断机丝。焚香再拜低徊久，剖析无忘利义辞。”表现出他的崇高意向，受到名家推许。洪武三年（1370年），应召为儒士，授泰兴训导。任满进京，因应对恰当，升为秦王府长史。茅誧到任后直言进谏，尽心辅政，未满一年，王府政务井井有条，皇上赏赐很多财物。并在诏书中对其美言褒奖，用董仲舒辅佐江都王的典故勉励他，为了显扬皇上训示，茅誧特于堂上书匾曰“希董”，以明其心志。侍讲学士方孝孺为大方好友，特作《董希堂记》，寄予勉励和厚望：“今茅侯以盛年举逢盛时，志意伟然，才气杰然，焉知其位不过于董子哉，得董子所不得之位，而欲行董子所欲行之道，使天下后世有慕焉，则侯为善学古人而负圣天子之训矣”。

    建文初（1399年），大方升任右副都御史，这时明王朝内部发生皇室权力之争，这就是有名的“靖难之役”，燕王朱棣起兵北平，以“靖难”为名，矛头直指南京，大方作诗给驸马都尉梅殷，勉励他效忠朝廷，死守淮安，词意悲壮，闻者动容。诗云：

    “幽燕消息近如何？闻道将军志不磨。

    纵使火龙翻地轴，莫教铁骑过天河。

    吴中事业萧丞相，塞上功勋马伏波。

    老我不才无补报，西风一度一悲歌。”

    燕王称帝后，屠杀了一大批在“靖难”中忠于建文帝的朝臣，燕王曾命方孝孺诏告天下，方不从，认为燕王篡位夺权，大骂不已，被燕王割掉舌头，全家七百余人惨遭杀害。接着命茅大方诏告天下，大方拼死不从，亦被杀害，时年53岁，全家百余口死于此难。其子顺童、道寿与大方同死，永乐四年，幼子文生亦坐诛。两孙添孙和归孙亦死狱中。妻张氏没入教坊，据说病死后奉旨著锦衣卫吩咐上元县抬出门外让狗吃了，这就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两次“文字狱”，如不从上命，杀无赦。

    百年之后，正德皇帝为了表彰忠义，树风教，追赠大方为都御史，谥号“忠愍”。正德末年，御史萧某和泰兴知县彭祥，将茅大方部分故居改建为“茅公祠”，题联：“一代比肩方正学，千秋抗志董江都”，盛赞大方的忠节比喻被明成祖诛杀十族的方孝孺，才志过于辅佐江都王的董仲舒，这是对茅大方一生精忠大节辉映大地的最好写照。在“茅公祠”中，直至新中国建立后，尚存一口古井，是大方家人毕命处，人们称为

    “茅公井”，又名“义井”。

    “茅公祠”在历史的风雨沧桑中，几经变革。前后四进，民国年间，是泰兴电报局所在地，迄至1942年，改建为县立城中小学二部。日伪时候，南门越街人徐世杰担任第一区区长，区公所就设在这里。1946年秋泰兴县第二次解放，把“茅公祠”改建为泰兴县电影院。在改革开放的春潮涌动下，旧时的电影院又旧貌换新颜，改建为今日多功能的高楼大厦的市电影院，就在车水马龙的鼓楼广场西边。

    茅大方死后，尸骨全无，人们便在小西门内的农田中，择一水汪，建立一座衣冠墓，像坟墩一样，高耸水面，置身于寒鸦古树、古道斜阳中，在水东的农田中，建有一人高的石碑，上刻“大明茅大方之墓”，默默无闻地静立在荒烟蔓草、冷月凄风中。但是，这个“衣冠冢”再次遭到破坏，泰兴解放后，全部填平，改建为现在的泰兴市人民医院。这种历史的变迁，是我亲目所睹的。言归正传，次要的茅汪（即茅墓）和“茅公祠”都写过了。而真正的古宅之最“茅府”，且让我详细介绍如下，因为这里是我的衣胞之地，我于1922年出生在这里。如上所说，茅大方全家遇难，无一幸存者，真的“灭门绝户”了，后来的主人姓周，时隔600多年，周氏后人周郁斋、周庭辉等都住在我家后面。我家住进茅府的历史已有300年。周家衰落后曾将前面的两进抵给我家。下面，就把茅府的庐山真面目介绍于读者之前。

    （二）泰兴古宅之最“茅府”的面面观

    据我亲目所见，这个庞大的建筑群共有99间半，没有楼房，座北向南，主题建筑穿堂五进，南边是苏利巷，北边是鹰扬巷，东边是鼓楼南街，西边是三井南巷，规模之大，无以伦比。在明代初叶，只有泰兴的城隍庙大门口建有两根高耸云天的旗杆，而茅府始建之初，大门口也竖起两处旗杆，是显示封建社会豪门权贵的象征，第一进五间是门房，下人住的地方，大门有庙门大，大门堂里有两条长凳，长约两丈，是来客的休息处。古老的墙壁上，贴有许多报条，上写“捷报――贵府大少爷高中本榜秀才”等内容，大红纸早已忆褪色，且破碎支离，全是我家祖先考取功名后的“喜报”。再进，是个小天井，其北是一座无与伦比的“朝门”，比一般瓦屋高，全是用水磨青砖砌成的，屋檐下是“花砖”镶嵌，这些“花砖”，全是缕空的浮雕，有立体型的房屋、树木、人物等。可惜在“四人帮”之前，毁于“破四旧”的“献砖运动”。其北是一方大天井，全是用青砖竖砌成“人”字型。我小时候看到天井中长有上百年的冬青树、石榴树以及天竹、牡丹、月季、万年青等等，有一株草本植物，有手杖高，挺然直立，就像一条青花蛇站在那里。母亲告诉我叫做“天柱星”，又名“蛇舅舅”，我不敢触摸，顶端长有玉米芯似的果实，呈深紫色，每见白头翁飞来，啄食干净。

    古宅中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一般人前所未闻，正屋前后五进，第二进是像庙宇一般的敞厅，九间梁，前有“卷廊”，旺砖中经常出现青蛇和黄鼠狼，与我们家人和平共处。已经历600多年瓦片上，长有青苔，更奇妙的，在无土无水的瓦片中，居然长出“瓦花”来，分不出叶与茎，像百合那样，呈青紫色，一直自生自灭。敞厅中所有的梁柱，全是楠木，难能合抱，所有木柱，都竖立在石磴上。每逢阴天欲雨，它就“淌汗”，是看不见的水蒸气遇冷凝固的缘故。文学中有个“础润而雨”的成语，就是预示老天爷快要下雨了。许多铺在地面上的罗底砖也“转潮”了。夏日午睡其上，暑气全消。所有窗棂隔扇，上面全是小方格，明朝初叶，还没有玻璃，全是用“明角”镶嵌的，此物是大蚌的内壳，有掌心大，稍微透明，明代人就用以采光了。

     在敞厅之后的第三、四两进，都是三大间，一进比一进高，取意节节高升，全是内眷住的地方。最后一进是“后门”，共五间，面对鹰扬巷，其他四间是“马房”。古宅除主题上行上线的五进瓦房外，其余是厢房、书斋、客厅、花园和配套的许多住房，民国至日伪时期，许多乡下人迁居于此，何止72家房客，变成了大杂院和“鸽子窝”。我家住在前头两进约300年，不幸的是这个范围之大、房屋之多的古宅，在七年前毁于一旦，改建为“苏利巷新村”，我特地从扬州赶回来凭吊我的故居，已被拆光。许多建材躺在地上，我的堂侄张庆十曾拒绝拆迁，但是，顶不过城建计划，还是拆掉了。有两件事，我引为遗憾。其一，在敞厅的过梁上，明嘉庆皇帝赐一匾额，是追赠茅大方的，四边盘有金龙图案，用靛蓝为底色，上嵌“邑仰达尊”四个正楷金字。在“破四旧”运动中，却在劫难逃，被县里的清管所主任周培林命工人卸走，到三井南巷的男女公厕中做屎缸板了。还有，在扬州的汶河路中，苏北人医北边，有四间矮小的“楠木厅”，挂上了“扬州市文物保护单位”的金字招牌，而我家又高又大的“楠木厅”，却片瓦无存，历史之不公，为何厚于彼而薄于此呢？泰兴是人文荟萃的一千多年的古城，又是全国著名的“银杏之乡”、“教育之乡”和“建筑之乡”，为什么却容不得这座全城最大的古宅呢？说明泰兴人把历史文物全忘了，这是很可惜的。今日我写此文，可以说成“阅历知书味，艰难识老情”来一次文史钩沉吧。